深层次的思考

2020-11-28 作者 : 陈丹青 阅读 :

 ●没有质疑就没有进步,把前辈文人放到神坛上本身绝不是科学的做法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陈丹青们的批评是秉着一种真诚和科学的态度的。他们的观点固然值得商榷,却因为做法的合理而应该赢得掌声。

 
●当代人内心的浮躁,动不动喜欢发一些牢骚怪论,固然与个人的修为有关,更与世事的浮躁有关。不客气地说,当代国人,在阅读方面,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浮躁危机。
 
画家陈丹青是我所尊敬的学者。中学时代,他的《西藏组画》就上了美术课本。此后,他的《纽约琐记》也曾被我细细读过。感觉陈丹青是一位朴实的艺术家,不仅眼光独到,而且为人真诚。
 
前不久,陈丹青出现在上海书展现场,签售作品《与陈丹青交谈》,针对不久前和韩寒一起在做客某电视节目时炮轰“文学大师”的事件,首度给出了回应。他质疑人们对待文艺前辈的态度,同时放言,读不下去的著名作家远不止这些。他甚至公布了一份自己读不下去的大师名单:“譬如法国的雨果、俄国的车尔尼雪夫斯基,我实在读不下去,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、纳博科夫的《洛丽塔》,绝对了不起,可我只啃了一两章,全忘了。翻译不佳是个借口,对不起,又开罪译者。”
 
陈丹青和韩寒,炮轰“文学大师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其中的是是非非,显然很难用一句话能够说得清楚。毕竟,一个人的水准究竟如何,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。一些人的作品固然在短期内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关系被重视、被捧为“大师”,长时间看,还需要读者的过滤。而陈丹青们在客观上是否就做了这么一种“过滤”的工作?他们的“工作”或者说随意点评,是不是中肯、能否被他人接受,显然同样需要时间来检验。
 
值得肯定的是,作为后来者,面对前人的作品,在懂行的前提下,应该采取大胆质疑的态度——没有质疑就没有进步,把前辈文人放到神坛上本身绝不是科学的做法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陈丹青们的批评是秉着一种真诚和科学的态度的。他们的观点固然值得商榷,但做法合理应该赢得掌声。
 
陈丹青先生大胆质疑前辈大师,当代人当然也可以质疑陈丹青的观点。如果这可以成为一种良性的循环和互动,那么相信文坛和艺坛就可能激起一点涟漪或者为其带来一点活水。历来,不满足是进步的前提,在前人的面前谨小慎微必然会导致固步自封。当然,大胆放言必然要冒着“言多必失”的风险。
 
看了陈丹青这次的发言,感觉有些发飙了。一方面,他打击的面太广;另外一方面,他的发言太重视个人的感受。事实上,无论哪一种质疑,都应该建立在客观公正的基础之上。比如对于雨果,雨果的语言风格是磅礴激情的,那是一个时代的特征。法国大革命前后,各种思潮风云迭起,社会局势变幻莫测。彼时的法国,正在社会变革的风雨中沉浮。这种大背景,造就了雨果个人的语言风格:汪洋恣肆、一泻千里。又由于个人的敏感和见识的广博,雨果的作品中总是穿插了滔滔不绝的议论,字里行间总是充满了奇特的比喻和法兰西的温润。读他的作品,如果不能结合法国的历史背景,是难以有更深刻的理解的。
 
再比如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。翻译的版本固然众多(我手头就有两个)却良莠不齐。但是如果能够幸运找到合适的选本,比如高长荣的,就会轻松进入拉丁美洲的魔幻空间。前人有言,“有一千个读者,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”,读者解读作家的作品,需要一把解读的钥匙。这把钥匙就是个人的生活体验、语言水准、知识积累,就牵涉到更多的个人素质。一部作品,无论对于谁,只要找不到解读的“钥匙”,找不到进入作品的途径,就只能让作品束之高阁,而无法窥见作品的秘密所在。《百年孤独》是如此,《悲惨世界》也是如此。
 
时代在变,人们的阅读习惯也在改变。曾经被世人认为是煌煌巨著的《悲惨世界》,在读惯了快餐文学和地摊文学的当代读者面前,他们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。当代人内心浮躁,动不动喜欢发一些牢骚怪论,固然与个人的修为有关,更与世事的浮躁有关。不客气地说,当代国人,在阅读方面,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浮躁危机。
 
《百年孤独》也罢,《悲惨世界》也罢,在历史上甚至今天,都拥有大批的读者。今天,这些作品在国内遭遇冷遇和质疑,是非常正常的事情——因为读者变了,读者的口味变了,面临的时代变了,它们也需要时代的检验。这恐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 
至于国内曾经被捧为“伟大的”或者著名的一些作家的作品,因为时代的缘故,被选入课本,被推到前台,其含金量究竟有多少,我想大家内心深处是明白的。至于因为翻译家水平的不佳而备受诟病和指责,想来那也不是作品本身的问题。我们的不幸,仍然在于缺乏高水平的译者。这,显然也是大师们的不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