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切瑟尔海滩上

2020-11-27 作者 : 张生 阅读 :
 记得英国诗人菲利普·拉金曾有过这样几句诗:
Sexual intercourse began
In nineteen sixty-three
(which was rather late for me)-
Between the end of the Chatterley ban
And the Beatles' first LP
翻译出来就是:性爱开始于
一九六三年
(对我来说为时已晚)———
介于查特莱解禁
和披头士的第一张唱片之间
英国作家麦克尤恩的新书《在切瑟尔海滩上》(黄昱宁译,上海译文出版社)的故事就发生在一九六二年七月。此书刚刚出版时,我曾将英文本一气读完,最近又将黄译本读了一遍。当时我就赞叹作者的英文是怎么写出来的,怎么就能将那些简简单单的英文字组成那么意味深长的句子;现在又禁不住要赞叹译者的文笔,怎么能找到那么精致准确的汉字,怎么就能译得那么举重若轻又那么顺当服帖?
再读一遍,依然要赞叹,到底是英国当代最出色的作家,可真能写!那么一个他和她新婚之夜几乎没有故事的故事,居然能让人读来如悬念小说,吊足你的胃口,让你明明知道没有情节,却要执著地一页页往下翻。读完后仍然觉得非常上当,就这么点芝麻小事,哪个男生女生没经历过几回?有什么大不了的?怎么别人都能言归于好继续生活,或是忘却一切继续生活,而这两位居然因此而改变一生?然而,却又没有勇气去责怪麦克尤恩牵强附会,无事生非,因为这样的责怪,连自己都不信服。小白在他的书评《那些词汇在捣乱》(上海书评8月24日)中,揭示麦克尤恩的文本秘密,把男女主人公无可挽回的分手,怪罪于那些捣乱的词汇。最后的罪魁祸首,当然是他口中蹦出的那个“性冷淡”,分析很精辟,也很小白。
然而,如果真把此书当成悬念小说来读,我却能读出另一个罪犯,那就是阶级斗争。香艳的新婚之夜之所以如此别扭,其实进行搏斗的不只是肉体,不只是一九六三年前那个仍然尴尬的时代,也是英国最古老的那个话题:阶级,阶层。当然,麦克尤恩没有把这个罪犯硬生生推到读者面前进行批斗,因为他不需要,开篇第一页那寥寥几句就勾画出男女主人公脚下的起点:“爱德华说起他以前从未住过旅馆,而弗洛伦斯呢,自小随父亲多次出游,住旅馆是家常便饭”;“她的父母并没有对他的父母盛气凌人”;他出身贫寒,她是大家闺秀。他在她家里“平生第一次吃到了用一只柠檬和油汁调制的色拉”,第一次见识了茄子、辣椒、小胡瓜和嫩豌豆。不要以为作者只在描述各人的口味,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,作者是通过日常生活来布置“阶级”这个杀手。这对恋人,一个中下层,一个中上层,即使相爱了,门仍不当户仍不对,心理上的差别更如悬崖绝壁,早泄阳痿这样的词,又岂是只能用在生理上?所以作者要花那样不厌其烦的笔墨,来叙述他和她各自的背景。而那一夜之后的几十年,作者只用了短短十来页就带过,让人觉得生命真如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在麦克尤恩的另一本畅销著作《赎罪》中,“阶级”这一因素更为明显,管家的儿子当然可以和东家的女儿相爱,但其结果却不会是喜剧。所以,单一个张生崔莺莺的故事,就让许多英国人赞叹中国科举制度的公平合理。